“烟寺晚钟”清凉寺
自 生
最早知道清凉寺是在“文革”前的1965年，因我在这里读高中，当时叫衡山三中(现改名为二中)，学校就办在清凉寺内。除高、初中部两栋教学楼是红砖新砌建筑外，其余都是原寺庙旧屋，稍加改修变成了师生的宿舍。大雄宝殿变成了用大木制蒸笼蒸钵子饭的厨房。校园空隙处还遗留几棵古樟、古松。学校后面山坡洞坑里留下了不少和尚骨灰坛子。听当地老人说，这座古寺毁于“大跃进”大炼钢铁的年代。
那时还能看到清凉寺的大致模样。1996年学校扩建，大雄宝殿及那些旧屋，古树全无踪影，校园四周都被高楼、水泥公路所包围。要想了解这座古老的佛寺丛林，只有从古籍中寻找只言片语的记忆。
一、略说始建、修缮。
据古籍记载，衡山县城北有清凉寺，原名方广寺，后改为清凉寺。前山门左边立有状元牌楼，右立贞节坊。到了宋代，入山门右向钟鼓楼高耸，晨钟暮鼓，声震全城。寺内古樟、古松，浓荫匝地，白鹭成群，盛夏清凉，历来为僧侣修行悟道、文人墨客吟唱避暑之地。这座古寺是唐代高僧邓隐峰始建。
邓隐峰禅师，建州(今福建建瓯)邵武人，俗姓邓，人称邓隐峰。幼年狂顽不慧，性格倔犟，父母管不了他，于是听任其出家。出家受戒后，云游四方。在马祖门下参学多年，未能见道，后南岳石头希迁大开禅席，于是心向往之，侍石头和尚左右，与其谈经论道。元和十一年(816)，自衡山登五台，弘扬洪州宗旨，开辟了洪州宗道场。他行为怪异，自在洒脱，成为唐代一位高僧。
清凉寺因地处湘江河畔，极易遭受洪涝灾害，历史上累修累毁。有史料记载，清嘉庆十年(1804)，浙江绍兴人刘盘，来衡山经商致富，落籍衡山。他乐善好施，独自捐赠白银二万两，修复南岳大庙，朝廷诏赐他同知官衔。随后，又捐款对清凉寺进行大规模地翻修。
到了清光绪初期，衡山清凉寺，衰落至极，门庭冷落。十方信众都认为只有公请淡云和尚为住持，该寺才能中兴。于是在光绪八年(1882)，众人公请淡云和尚住持清凉寺。他到寺后，协调僧众的关系，宽厚待人，公正处事，不久便上下融和，法事大盛。
清光绪三十二年(1906)，清凉寺被特大洪水冲毁，仅存关帝殿、大雄宝殿、药师殿。有“佛门迦叶”之称的淡云和尚，担当重修清凉寺重任。经三年十方募化，布施巨万，重建恢宏，寺庙规模较前更加雄伟辉煌。淡云和尚功成身退而辞，并将平生所得布施，全部分施清凉、大善、南台等寺，以充寺庙平时经费开支。衡阳籍清末中兴重臣彭玉麟赠“春满菩提”匾额以赞淡云和尚之高德苦行。
二、品赏奇闻轶事。
一座千多年的古寺，在沧海桑田的历史长河中，必然会留下许多令人难忘的奇闻轶事，现略选几件，供大家赏读。
1、“已展不缩”，“已进不退”。
四方参游的邓隐峰禅师又回到了马祖道一身边。为了让邓隐峰彻底放下，马祖经常不失时机地给予钳锤，以致演出了令天下衲子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那天，邓隐峰推着车子在路上行走，突然发现马祖坐在前方的路边，把脚横在路中间，挡住了车子的去路。邓隐峰推车上前，说道：“请师收足。”马祖道：“已展不缩。”邓隐峰道：“已进不退。”说完，便推车子从马祖脚上碾过去。
马祖回到法堂，验证一下隐峰刚才的举动是否出于真正的悟证，便抄起一把斧子，厉声喝道：“刚才碾老僧脚的，给我站出来。”隐峰站了出来，把自己的脖子伸到马祖面前。马祖见状，于是把斧子丢到了地上。
隐峰心中如仍有一丝师生之念，他会“已进不退”吗?不会。人有任何世俗之念都会犹豫。前怕龙，后怕虎，患得患失，就是世俗之念作祟。心中无“得”无“失”，还有“患”吗?因此，世间一切矛盾，一切犹豫、痛苦、烦恼，无不生于得失、有无之心。而得失、有无之心对人的缠绕束缚，又起于人对万法唯心、一切皆空的真话的盲昧。马祖“已展不缩”，隐峰“已进不退”，正是他们摆脱世俗之累、心空无碍的勇猛果敢之举。
马祖为开悟弟子，甘冒断脚之险，隐峰为证自己开悟，不惜引颈断头。为了证道，不惜一切，这正是真正禅师大德们的可赞之处。
2、飞空息斗，倒立而寂。
隐峰有南来北往参访习惯。唐元和年间，他拟登五台山，途经淮西，正好遇上官军与叛军吴元济交战，未决胜负。隐峰见双方残杀，顿生怜悯。说道：“吾当去解其患。”说完，便将锡杖掷向空中，然后飞身而过。两军将士仰头观看，发现眼前的这一幕与前天晚上所梦见的预兆“有神异之人来息兵斗”一般无二。于是双方斗心顿息，各自回营。
隐峰在公开场合显示神异，战事虽平息了，但担心被人理解为有惑众之嫌，于佛法不利。佛家修禅习定必然会获得某些神异功能，但这不是目的，也从不以此炫人、自居，否则会偏离普度众生的旨趣。有了这种顾虑，就赶紧离开淮西，决定到五台山金刚窟前示灭。他先问信众：“诸方迁化，坐去卧去，吾尝见之，还有立化也无?”信众道：“有。”隐峰又道：“还有倒立是否?”信众道：“未尝见有。”邓隐峰禅师于是倒立而寂。奇怪的是，他的衣服居然整整齐齐地顺着身体，没有倒挂下来。众人商量把他的尸体抬到火化窑里荼毗，却无论怎么用力，他的身体却屹然不动地倒立在那里。远近前来看热闹的人，都惊叹不已。当时，邓隐峰有个妹妹，是个比丘尼，也在场。她看到哥哥这个样子，于是上前拍着他的尸体，劝道：“老兄，生前你爱使个牛性，死后就别惑弄众人了。”说完用手一推，其尸体才偾然仆地。众人谈说着这件异事，将其遗体火化，收其舍利建塔安葬。
3、白虎宝镜，黑蛇锯刺。
有古籍记述，衡山清凉寺有一面镇寺宝镜。传说是吴逆(吴三桂)伪帅马宝铠上护心镜。有一天夜里，清凉寺一老僧梦见一只白虎入寺。次日早晨，众僧穿戴整齐盛情等待。到了中午，有一位白衣伟丈夫突然闯入，礼佛毕，曰：“吾马宝也，行将入山。”留镜而去，因此宝镜世代镇守该寺。
马宝曾效命叛逆吴三桂，是否受到佛法开示，决心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，归隐山林，留下宝镜以示忏悔，感恩佛法，镇护道场?答案留给人们去揣测。
据清凉寺普明和尚亲眼所见，亲口所说：有一次，在寺中引水用的长石槽旁，发现一条丈许长的蛇，纯黑色，侧扁不及寸。自首至尾，脊上俱有锯刺矗列，若鳜状。倏忽间，窜岩下，疾于矢。后来，又发现许多巨蛇，多有冠，或黄，或白，说是修炼所致。
是不是蛇在寺庙里长年听闻佛法，使其外相发生异变?是否是人们常说的“蛇精”?诸多疑问，不得而知。
三、话说“烟寺晚钟”
湘水在永州境内与潇水汇合以后，称为潇湘。浩浩江水顺着蜿蜒曲折的河道向北流入洞庭湖，与两岸时令景物相契合，形成了古代潇湘八景：潇湘夜雨，平沙落雁，烟寺晚钟，江天暮雪，远浦归帆，洞庭秋月，渔村夕照。其中“烟寺晚钟”的美景就在衡山城北清凉寺。清凉寺地处湘江河畔，河面和四周池塘、水田的水汽，和着农家炊烟，形成一层薄薄的烟云，弥漫、升腾、笼罩在清凉寺上空，与清凉寺的红墙、黄瓦、绿树交相映衬，使古寺隐隐约约，或明或暗，仿佛仙境琼阁。寺内不时传来悠长、清脆的报时钟声，让人心境格外空灵、幽静、超脱。江舟中的旅者在这钟声中系舟登岸或继续远行。这种“烟寺晚钟”的美景胜境久久印记在来过清凉寺河边人们的心中。
在清凉寺斜对面，紧挨河岸，有一所书院，书院大门门额篆书“研经书院”。门的两边有吴獬撰写的对联：“当代须人才，正望着岣嵝峰七十二般云气;自家定功课，莫等它清凉寺百零八下钟声。”此联把书院与清凉寺，把佛文化与儒文化，把朗朗书声与悠悠钟声牵扯在一起，让人琢磨。研经书院扩展了清凉寺的“烟寺晚钟”美景内涵，可让人去展开无尽的遐想。
“烟寺晚钟”是“潇湘八景”之一，《潇湘八景图》是北宋画家李成、宋迪所作，后来米芾又作《潇湘八景图诗序》，其中《烟寺晚钟图诗》云：“绝顶曾僧未易逢，禅林常被白云封。残钟已罢廖天远，杖锡时过盖紫峰。”从此“烟寺晚钟”名传天下。宋僧牧溪作《烟寺晚钟》图被日本列为国宝，现藏于东京白金台富山纪念馆明月轩。
湖南师范大学冉毅教授撰写的《“潇湘八景”在日本的传播与展开》一书中写道：“从传播广度上看，‘潇湘八景’图约在十二世纪晚期或十三世纪初期传入日本后，其形式与内涵都得到广泛的拓展和延伸，从欣赏八景绘画、临摹八景图、赋八景诗、创作八景和歌，乃至将八景融入戏剧、艺名、地名等，‘潇湘八景’在日本成为绘画、诗歌、连歌等文化艺术领域最经典的素材和创作源泉。相比之下，在‘潇湘八景’的故乡却有很多人还不知道‘潇湘八景’为何物”。
墙内开花墙外香。“潇湘八景”在本土和源头得不到深入研究与传承，却在异国他乡受到如此重视与弘扬，这很值得国人深省与思考。
四、“烟寺晚钟”在诗中
清凉寺虽然没了，“烟寺晚钟”图去了日本，但诗僧墨客留下了许多关于清凉寺的诗章，从诗文中还可以看到它的影子，欣赏到“烟寺晚钟”的意境。现选几首与大家共赏。
唐贞元进士、太常博士、礼部员外郎杨巨源的《清凉寺》：
凭槛霏微松树烟，陶潜曾用道林钱。
一声寒磬空山晓，花雨知从第几天。
南岳诗僧大错，俗名钱邦芑，明朝遗臣，拒清朝仕途，削发为僧，以示民族气节。其诗作《清凉寺》曰：
村郊竹树带横塘，百宝谁装选佛场。
欲向莲花求寂乐，先从城市得清凉。
山开衡岳千峰拥，江引潇湘九派长。
欲向前贤禅化事，丰碑断续倚绳床。
湖南湘潭人张九镡，乾隆四十三年(1778)进士，翰林院编修，曾作《清凉寺居感怀》：
六月清凉寺，萧然天地秋。
树梢悬岳影，殿脚插湘流。
蝉急鸦声静，钟远梵语幽。
灵山空扫地，暂得一登楼。
秋至三年惑，何当复向隅。
重泉双泪断，浮世此生孤。
暑退人初定，云飞雁又徂。
皈心无住处，寂寞对文殊。
更有无名氏写的《烟寺晚钟》诗，令人神往。
暮院钟声振石矶，清凉夜雾路桥迷。
红墙古寺青烟溢，白月新帆紫气披。
一遍钟声一梦笔，半旗桅影半诗题。
华年似锦僧敲警，紧系飘航莫让移。
变了，清凉寺变成了中学;别了，“烟寺晚钟”去了日本。佛曰无常，万物皆空又不空，它可能以另一种模样还留在世间，留在人们的记忆里。